即便这位杨大人从外表看上去远没有那位凶神恶煞的杨家管事那般吓人。
真正的后宫会吃人,杀人不见血。
庄浩然眼见杨衍下了马车,这才朝带着人哭的“肝肠寸断”的裕水村村长一行人道:“杨大人来了。”
杨家大宅门前白惨惨的一片,再加上扯开嗓子的哭嚎声,这情形……即便是特意跑来看热闹的百姓此时也生出了几分望而却步之感。
先前裕水村的人在杨家大宅门前乱嚎,杨家上到主子,下到仆从就连出门都是偷偷摸摸的,唯恐被人盯上叫住问“杨家”的事。
“李家两位老者只要在一日都能领到属于自己的银钱,这些孩子,女子出嫁,男子娶妻之前也能领到属于自己的这笔银钱。至于他二人留下的未亡人,在未改嫁前也能领到银钱。”杨衍说着,看向裕水村的一众人,在有反应过来之人脸色微变之时,又开口道,“这是杨家给的第一种补偿法子,若是尔等不同意,还有第二种。”
有了杨衍先时那一番分析对比,此时的一千两在众人看来简直是天大的惊喜,甚至还有不少围观的百姓唏嘘感慨“杨大人就是杨大人,大方又爽快”云云的。
杨衍这话立时让不少人嚷嚷了起来“杨家欺负人”,可具体“欺负”在哪里,又说不出来。
杨衍掀开车帘,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一行人。
一席话说的围观的百姓立时激动了起来,纷纷对裕水村村民道:“快,快答应杨大人吧!”
既然所有人都选择了第二种,庄浩然也没有再阻拦。
杨衍看向他,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一千两,此事了结!后续李家如何与我杨家毫无干系!”
对这位新上任的姑苏县令,他来之前自是找人查过了。上一任的姑苏县令是他的人,因罪落马之后的这一任自不可能再是他的人,而是来自朝中别的政党。
议论声纷纷,庄浩然听着周围百姓的议论微微蹙眉,便在此时那厢被几个裕水村村民推了推的村长开口唤了声“大人”,眼见庄浩然朝自己望来,村长这才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道:“您……你看呢?”
裕水村村民脸色发白的颤了颤唇,看着原本“支持”自己的一众百姓已然开始倒戈,再算算这么看来,就算李家两位年纪大的活到百岁,杨家估摸着也只出个几百两,似乎一切的一切突然之间都变得不好了起来,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笑话他们讹人了。
先时裕水村的人闹的时候杨家管事就说杨大人在路上了,算算日子,脚程快些是该回来了。
原本安静的人群不复先时的安静,开始窸窸窣窣的议论开来。
“杨家有人回来了?这次来的是哪个?”
“这不行啊!你看李家那两位年纪大的,重病缠身的模样,这……说句不好听的,谁知道能领几年呢?就算领上十年两人加起来也统共一百四十两,那些孩子倒确实还小,还能领银钱,可这笔银钱待到他们出嫁娶妻就没了,总不见得为了每年的七两银子便不出嫁娶妻,全都呆在家里打光棍吧!还有李大李二的媳妇也跟孩子一样,要这七两银子便只能在李家继续呆着,不嫁人了。这都不是出嫁、娶妻的问题了,这分明是在逼迫他们放弃这些银钱啊!”
不过“机智”的不跟去看热闹的还是少数,多数手头没什么事的人还是连忙跟了过去。
杨衍此人行事极为谨慎,姑苏、长安两地相距甚远,消息传递只能假手他人,此番待他回到姑苏,定会发现他传递消息的手段已被人获悉。以杨衍的谨慎,在未想到新的办法前定然不敢再走千里快马加急的方式传讯。
“我已听说此事,”杨衍看着他开口,没有想象中的以势压人,也没有刻意做出的“谦和”,反应平静的说道,“你们道李大李二是为助人,留下一双父母,八个孩童,同两个妇人需要安置。”
王散与他政见多数相左,背靠的琅琊王氏更是历经数代不倒的大族,他手下的官员也多数同王散类似,祖上皆出过名臣。这一派的人自是更偏向传统大族,对他这等人很是排斥。
虽是问他,可这语气里的意思却已很是明显了。
……
对于多数看热闹的寻常百姓而言,看到大人们,会下意识的认真倾听,这是一种本能反应。
“杨衍是去岁上的京,所以细细算来,他同杨二小姐已一年有余不曾见面以及亲自教导过这个女儿了。时局瞬息万变,便是杨衍自己也要随时改变计划。我若是将杨二小姐留下,由杨衍提点之后送回京城与眼下杨二小姐直接回京是截然不同的。”季崇言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不再开口了。
庄浩然眯了眯眼,看着面前的杨衍没有开口:他注意到方才开始说银钱之时,杨衍的自称不知不觉间从我变成了本官。
曾经的杨家行事低调,虽一举一动能影响姑苏上下,却极少在人前显露过什么。就似是一只蛰伏在姑苏城中的猛虎,终年闭眼打盹,刻意让人忽视了它的存在。
待到杨衍当着众人的面将一千两交到李大李二父母手中之后,一众人才渐渐散去。
当然,说是领路也不恰当,中间还隔了几个路人。倒是先时那个落马县令在的时候确实总为杨家鞍前马后的,跟个跑腿的小厮似的。
“这是从城门口进来的吧!应当是从外头来的,是哪个主子回来了?”街边卖豆花的摊贩正伸长脖子好奇的看着热闹,冷不防脑袋上挨了一记爆栗子,回头却见是自家收账的婆娘正瞪他,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豆花端过去给客人?”
这般直奔主题……裕水村主事的几个汉子怔了怔,不过旋即松了口气,这样也好,互相做戏也累得慌,倒不如开口直接把话说清楚。
先时他同姜四小姐对杨家作局不也是知晓杨衍的消息不会立时传到江南道才成的么?
杨衍在与不在,对杨家那些女眷而言关系极大。
不过即便不是领路,瞧着能让县衙差役出动,且这个时候从外头回姑苏的杨家人,摊贩一个激灵,顿时恍然:“是杨大人回来了吧!”
路途的偶遇只是稍作停留,午时前夕,一行人赶到了姑苏。
前一刻还哭的豪放的裕水村村长瞬间“委婉”了起来,擤了把鼻涕,胡乱擦了擦发红的眼睛,便带着人走了过来。
这杨大人一回来,哪还能让事情闹的起来?裕水村的事,说到底就是钱的事!
“好,那便算算安置这几个人要多少银钱。”杨衍点了点头,顺着裕水村村长的话说了下去,而后便从身旁的侍从手上拿过一本册子翻了起来,“你们裕水村百姓世代以耕种为生,本官来之前绕了一趟江南道都护府查了查你们裕水村每年上缴的赋税,李大李二家中的情况在村中也算贫瘠,不过本官也将他们当做裕水村中寻常村民来看待,你们裕水村村民上缴的赋税换成银钱,摊到每个人,包括老人、孩童、女子头上是二两,米粮征税占总收成的三成,如此算来,每个人头上一年的收成可算作六两多一些,本官便以七两计算。李大李二膝下的孩童老者皆以七两一年来算,他们一家统共十二口人,如此便是八十四两一年。这笔钱,杨家会给!”
杨家这一年如此个出尽风头法倒是将它前头二十年蛰伏的低调扫了个干净,以至于如今姑苏百姓闲着无聊说话时还能时不时的说上一两句“杨家”的事。
唔,虽说不少人私下里也是这么想的,若是叫他们得了一个讹杨家的机会自也不会放过。可眼下事情不关自己的事,那自然要公道一些,讹人是不对的!
不满意难道是想讹人家杨家不成?
摸了摸被打痛的脑袋,卖豆花的摊贩连忙从木桶里舀了豆花浇起了酱汁,只是一边舀一边还是忍不住嘀咕:“这杨家的主子……”
而杨衍不但开口说了本官二字,又一字一句,条理清晰的计算了李大李二的家中情况,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跟着一起算起了杨衍方才说的银钱数目,李大李二家中的状况在裕水村都算是穷困的,这算法,已然给了李大李二极大的益处了。
庄浩然倚仗的是光禄大夫王散。
言外之意,在他看来,李大李二两人的性命根本不值一千两。
庄浩然闻言脸色顿变:“你……”
只是话还未说完,杨衍便再次出声了:“怎么,庄大人是觉得我第一种法子有问题不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淡然而冷漠,庄浩然看的心底怒意翻涌,只是面对面前的杨衍,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开口道:“杨大人真是好算计!问题大了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