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些棘手。”女孩子抱着茶杯轻啜了一口,眼神在氤氲的茶水之后幽不见底。
“听说有些人还能把这印戳还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静慈师太状似无意的嘀咕了一句,瞥了眼女孩子。
女孩子说起“季崇言”的名字语气平静,仿佛一早便猜到了这个答案一般,在看到静慈师太点头之后,女孩子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道:“他不行。”
看着女孩子垂眸抿唇不语的神情,这是在女孩子脸上鲜少看到的凝重之色,静慈师太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面前这个女孩子聪慧远超同龄人,什么难处到了她手里仿佛都能迎刃而解,她此前还从未看到过女孩子如此凝重的神情的。
女孩子抬眸朝她笑了笑,不置可否的抽出了慧觉禅师给她的信看了起来。
“玉石不值钱了,可故事却是值钱的,江公亲刻是事实,它被揭发‘身世’之时已成一片碎石也是事实, 再次被修补起来更是事实。”女孩子说道, “把它当成藏品买卖它不值钱,可把它当成宝陵文馆的故事, 同江公的一段过往它却是值钱的很。”
梁先生和钱先生听到这里,默了半晌之后才猛地一拍脑袋:“姜四小姐是说善堂的人吗?”
信任和怀疑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这话让梁先生和钱先生对视了一眼, 再次齐齐向后退了半步,向她抄手行了一礼,郑重道:“若非姜四小姐, 这文馆在我等手中只会砸了招牌,是姜四小姐让宝陵文馆再起的。”
“我勒个去,赤兔啊,你……”躺在地上痛的直抽气的段斐话还未说完便被对面那个护卫郑重的打断了。
哪个知道这位探头探脑只是想看看姜四小姐他们暮食吃的是什么东西?
段斐:“……”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碰上这等一根筋的,能把道理说清楚那才是见了鬼了。
姜韶颜等人过来时段斐早已挨完一拳了,正在同的卢牛头不对马嘴的争辩。
静慈师太递了杯茶水给她,道:“确实麻烦。”
女孩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继续看向信末处的内容:“回纥部落发生冲突,听说为了争夺回纥部落,其内两方人马交手,为断绝对方口粮,直接挖断了回纥雪山北面一处所有的草木……”
这姜四小姐和她身边人仿佛有毒一般,好似什么东西到了她们手上嘴里都变得特别好吃。
的卢看着被护卫扶起来的段斐却颇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感:可惜了,这东川王世子倒的太快,他都没来得及拔枪,人就躺了。
段斐正关心自己的脸,懒得同的卢多纠缠,便随口解释了一句:“我在姜家借住啊,住在姜家的西苑,出门干什么?”
“有些麻烦啊!”女孩子垂眸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幽幽道。
从光明庵回到姜家别苑时已是吃暮食的时候了,才吃罢刘娘子做的鱼肉馄饨,姜韶颜同香梨主仆正准备起身走走消食的时候忽地听门口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通篇有九成在聊吃食。姜韶颜含笑看到了信末处,笑容微敛。
这个主意有她的私心全了江平仄的后顾之忧,却也不全然是因为她的私心,江公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有教无类也是他的想法。
这两个消息前一个是告诉她要用非常之法获得宫中的雪莲叶不好得,另一个消息是告诉她想要再去雪山上寻一朵并蒂雪莲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这可能微乎其微,便是有这等东西,愿意拿出来的也早拿出来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了。若是不拿出来的,那必然是千金、万金不换了,这等人不会让此物轻易露面的。
上来不由分说就给他一拳,半点不给他面子的。段斐摸着身边的“东川王世子”身份腰牌怀疑这个叫的卢的说不准就是听了季崇言的命令故意针对他的。
任谁看到一个大冬天拎着把折扇,穿的花花绿绿跟话本子里的西门官人一般的人物在女眷院子口探头探脑,也不会觉得这是个好人吧!
“你打我干嘛?”捂着脸抽气的段斐被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护卫扶了起来,忍不住剐了眼身边的护卫,骂道,“反应怎么那么慢,人家护卫都把本世子揍了你们才反应过来?”
“慧觉那老东西说宫中近日守备森严,因着有人偷了夜明珠之后更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了。”静慈师太看向女孩子淡下去的笑容,微不可觉的叹了口气,“并蒂雪莲叶不好得。”
先活着这一点至关重要,可眼下这两个消息分明是断绝了她大半的生路,这该怎么办?
“有什么办法能让陛下亲允开国库赐药的吗?”静慈师太看着抱着茶杯抿唇不语的女孩子,喃喃,头疼道,“贫尼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这便是聪明人的难处了,要聪明人改变主意并不是一件易事。是以沉默了片刻之后,静慈师太只得道:“罢了,或许有别的办法,你莫急,民间藏家不少,有人藏着一味并蒂雪莲叶也是有可能的。”
姜韶颜闻言倒也不否认,笑了笑正想说话却见静慈师太自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道:“慧觉那老东西寄给你的,这些时日他在长安那地方讲经蹭吃蹭喝,很是想念你……”说到这里静慈师太刻意拖长了语调。
那厢“惜字如金”的的卢看到向这边走过来的姜韶颜等人,想起了自己临行前林少卿叮嘱他的“莫要给世子惹麻烦,要在姜四小姐面前给世子立个好形象”的话,便多解释了两句:“我来时你站在这里往姜四小姐的院子里探头探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鸡鸣狗盗的事情,我便先下手为强了。”
这一世她想做很多事, 自然首先要做的便是全了江平仄的后顾之忧。
季崇言自然是有手段的,或许也有办法拿到这些东西,但若是如江平仄猜测的那样,陛下才是当年那一切的幕后黑手的话,那季崇言随时有可能从陛下最信任之人转为最怀疑之人。
脸上挨了一拳的段斐:“……”
“文馆往后会有学子进来读书习字, 会有文人进来谈天说地,梁先生、钱先生, 你们往后会很忙。”女孩子说道。
这颗棋子她从来没属意让季崇言去做,可以是旁人,甚至是她自己,但她不想是他。
女孩子闻言笑了笑, 徐徐开口道:“那位名动天下的江公父母族人也不见得多厉害, 其先生更是没什么名声,民间授艺者有句大俗话‘师傅领进门, 修行靠自身’,哪个规定文馆掌馆一定要是多厉害的人物的?文馆设立的初衷便是读书,不论贫者贵者老者少者交了钱都能进来读书。有教无类矣!”
又同静慈师太寒暄了片刻之后,女孩子起身告辞。
离天子最近的必然是最厉害的一颗棋子可也定然是最危险的棋子。
女孩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那可是万人之上的天子,用武力逼迫更是不可能,毕竟如今这位可是大周的开国帝王,真正军功打出来的天下,估摸着一对一动手也鲜少有人能胜过他。
季崇言这个奸诈混蛋真是替小厮取个名字都那么麻烦,一堆名马的名字,他哪记得清是哪个?
不过眼下,别人他未必记得清,这个叫的卢的他算是记清楚了。
果真是只要躺的够快,他的枪就伤不到他吗?这种对手真没意思,所以,纵观这几个月的对手,还是杨家那两个狼头营的护卫好,叫他的枪使了个尽兴。
……
从宝陵文馆离开之后,姜韶颜又去了一趟光明庵。
护卫一脸委屈:他怎么知道这季世子的护卫跟季世子本人一样不讲武德,一声不吭突然上来就动手的?
上天真是公平的,这个叫的卢的看着脑子不大行一根筋的武艺天赋却委实厉害,猝不及防之下,哪个防得住他?
只是还不待他走两步,身后的卢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你回去怎么不出门?大门在那里!”说话间的卢还指了指身后的大门。
“两位先生谦虚了。”女孩子闻言只淡淡的笑了笑, 顿了顿, 道,“文馆和茶馆都是天赐宝陵的至宝, 是宝陵百姓之福。”
“姜三老爷和姜二老爷的钱除却修补文馆之外还有诸多剩余, 听闻江公身前常道一句话, ‘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济天下’, 既然承了江公的情,身有余力便顺带承了他的衣钵,不知两位先生意下如何?”女孩子含笑望着梁先生和钱先生说道。
“你干嘛无缘无故给本世子一拳?谁给你的胆子?”段斐唯恐这人再突然来一拳,躲在护卫身后质问的卢。
不过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就不需要告诉姜四小姐了,的卢上前朝姜韶颜行了一礼,道:“姜四小姐,杨家那位老夫人给京城的杨衍大人去了一封信,那鸽子眼下正在我家世子院子里歇脚。”
姜韶颜闻言双目顿时一亮:“好,我们即刻启程去晏城。”
杨老夫人那里总算是不负她所望的动手了,季崇言也如她所料的那样截获了信鸽。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如何京城姑苏两处欺瞒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