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争暗斗(一)(1 / 2)

“从今天起呢,我就要搬出长兴阁,到长春阁去住了。”翌日清晨,从前寝宫归来的天晴向王香月郑重宣布。

长春阁?长春阁的规制仅次于后廷主殿,因为王爷从未立过继妃、侧妃,自王妃过世后,王府所有女眷都不够资格入住,为此一直空置至今。这个果尔娜才侍夜了一次,竟要住进长春阁?王香月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不由再问了两遍。

“你说长春阁?真的是长春阁么?”

这王香月年纪轻轻就耳背了吗?天晴疑惑地回应:“嗯,长久的长,春天的春,长春阁。”

“你、你一个人住?”

“怎么是一个人?还有我的花姣啊!”

王香月简直气晕,这丫头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王爷他……殿下是怎么同意的?”

“怎么同意的?”天晴想了想,开口胡诌道,“我说我的家乡云南也是四季长春,住在长春阁会让我有家一样的感觉~殿下宽厚,就说让我住在那里咯!”

“殿下。”朱棣虽停下了脚步,回过来的神色却如常冷冷,看得王香月心里战战。

为上次那场失误,她提心吊胆了大半年,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会降下雷霆之怒。可这几个月来巴巴地看乌云密布,时不时还电闪雷鸣,雨却一滴没落下,弄得她也搞不清了——难道是她弄错了?殿下上次受伤,和那位将军其实无关的?

可他什么也不说,她又不敢问……

“作甚扭扭捏捏的,有事吗?”

想起此次的目的,王香月低头虚声道:“殿下,果氏她说,殿下已应准了她搬去长春阁起居,妾身想着那里空置已久,得要快些准备,为她收拾床褥被铺、摆件物什、庭院花木什么了,还有外头的洒扫婆子、内屋的服侍丫鬟,都要尽快一并配足。但果氏自己却不要,说她房里只要她带的一个侍女就够,其他人一概不用……是以妾身想来请示殿下,如何办才妥当。”

这果尔娜做事不管不顾,讲话乱七八糟的,可一开口就把王爷抬出来,她又奈何不得。思来想去,必要和殿下摊开讲明。估计是果尔娜听岔了意思,这才跑来同她胡说,那以王爷向来的严厉,自然会处置。一旦王爷有了“新来的果氏真不省心”的印象,分散了注意,她的压力便能小上不少……

朱棣皱了皱眉,似有些不耐:“随她高兴,你安排下去吧。”

他说完便走。身后的王香月抬眼望着他的背影,惊呆忘言,如一樽冰雕般,一时冻在了原地。

此后连着三四天,每逢亥正前后,王爷必定会往长春阁去。这样的事,从前在哪位娘娘身上都不曾见着。府内众人虽然惊奇,但想到果氏娘娘本就是王爷指名进的府,又确实生得俏丽可爱,行事大胆绝尘,连赤烽都降得伏,受此嬖幸,倒也不以为大怪。

只有天晴同花姣晓得,这几天晚上她同朱棣端的是斗智斗勇,心力交瘁。对于她能找到金匣的把握,他并不深信,反复套话,想要问出那一匣的线索。天晴就这么一块保命符,哪肯放手?只怕稍微露了底,便有杀身灭口之祸,只能虚虚实实不停斡旋,又是劝又是求,就盼他能松一下口,抬一下手,放她出去寻宝便好。

可她越是如此,朱棣越是猜忌,有时话题忽而带及沐府和苗部,天晴仗着一路强记花姣口述,稳稳而答,言之滔滔,每每正以为无懈可击之时,他又出其不意突然打断,抓住她一点端倪,追问不休,或把话重又绕回金匣上。

天晴见机行事,好几次情势堪堪,差点被他戳穿,只能硬着头皮面不改色,撒谎打诳,圆过场面。万幸关于金匣朱棣只听过传说,所恃到底有限,也不能说她讲的一定不对。

就这样每天经过一两个时辰软磨硬泡,朱棣当然老实不客气就在她的寝殿睡下了。她却要跟丫鬟似地守在外殿(谁让长春阁就她和花姣两个呢?),等候他时不时的使唤命令,随叫随到,第二天一早再返进内殿,跟花姣、过来的小萁、小荚一同伺候朱棣起床洗漱,扮演“新晋宠姬”,当真是欲哭无泪,打落了门牙只能和血吞。

其他人当然全不知她的苦。王府里当差的多是老人,包括黄俨在内,能在朱棣手下混十几年,个个是眼光毒、脑子快的人精,都不用留心就发现了——自从这位果娘娘入府,王爷几乎就没一天落下了她,才来了这么几日,果氏就已然成为王府开府以来侍夜频率最高的女子了!就连先王妃那时候,都没见过这种盛况(天晴:并不想要这个殊荣,请拿走谢谢)!

说不定再过个几天,王府里终于要再添一位小王子了~毕竟王爷这么努力不懈,又不是去和果娘娘谈天说地的!

可怜天晴夜夜真情实感,谈天说地,搞得睡眠严重不足,白天还有王香月来雪上加霜,要教习什么女红针线,说她之前做的活工太不成样,粗糙散漫,大亏妇功。天晴哪还剩精神应酬她,每天一边搜肠刮肚想晚上该怎么过关,一边绞尽脑汁想着马上轻功施展不出了要怎么脱困,把什么扇套袜子的作业一股脑都丢给花姣。

“废物东西!连只破鸟都摆不平,养你们不如养猪养狗了!我&^%#@**&……”

这日天晴正倚着廊柱发呆,忽闻一声尖啸的唿哨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咒骂。她好奇走到院门口探头一看,原来是朱高煦,正在花园里和几个下仆熬鹰。

“熬鹰”便是把猎到的野鹰带回,栓在鹰杵子上,连续几个昼夜不让它睡觉、也不给它喂食,以这种近似酷刑的方式来磋磨猛禽的野性。通常七八天后,再傲绝的雄鹰也会坚持不住,不得不屈服于人类的意志。之后经过“过拳”上臂、“跑绳”寻主、“野唤”归途等训练,鹰隼就能变得听从呼唤,“生鹰”变“熟鹰”、“野禽”变“家禽”。

说来步骤清晰,做来却费时费力。像朱高煦这样的混世魔王,自己当然不会劳心劳神地陪熬。苦逼的训练过程都交给下面人做,他只负责享受成果、尽情玩乐。

谁料这只被熬的海东青竟格外神骏,很有点宁死不屈的味道。朱高煦又舍不得真弄死它,只能靠打骂下人撒气了。

“飞鹰走狗,不是东西!”天晴对那头鹰那群人都倍感同情,暗骂一声。也不知道骂的是大的,还是小的。

哎……她现在跟被熬的鹰也差不多了,再耗下去,终有穿帮的一天。可只要她出不了王府,便无法可施,这样搞法,情况可真不比在威哥那间旧工房里好多少了……

天晴叹气间转过头,目光忽而瞥见水塘旁几丛莎草。掩映于萧索枯黄的冬日植被中,它们正一簇一簇舒展着叶鞘,长长的肌理间湮着微微的红棕色,顶上三稜形果实结得小小却尖尖,自有一种倔强十足的气魄。

天晴心头一动,走去蹲下,支颐看着若有所思。

“什么好东西,都把你看痴了?”正坐在窗边替她赶工的花姣见她出神,轻声问她。

“嗯……这莎草应是塞外的物种,到北平一路过来也没见到过,怎么偏偏在这长春阁有?”

花姣听了,放下绷子,走近与她并蹲下,也打量起那几簇莎草来,果然样子特别,在西南都不曾看见。思绪转了一转,花姣大悟:“莫非这就是‘思俭草’?”

“思俭草?”

“嗯。传说当年忽必烈南征建元,定都北平也就是当时的大都。为了子孙后代不忘开国艰辛,同时牢记自己的蒙古血统,他派人从草原取了一种莎草的种子,取名‘思俭草’,种植在大明殿前,让后人朝见时,睹物思之。这里原是元朝的皇宫,你又说这是塞外的草种,那很可能就是思俭草了。”

“哦~难怪了!”天晴对花姣的博学贯通深感佩服,想了想又有些疑惑,“可你说这里是元朝旧宫?不对啊,元宫不是在魏国公徐达攻陷大都时,就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么?”

“能烧当然也能造了,不然你让王爷就藩一家住在焦土上啊?据说燕王府就是皇上下旨,令魏国公在原大都皇宫的地基上督建的。”

天晴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第一脚踏入这里她就觉得,虽然同为亲王,宁王府看起来在各种层面上就感觉与燕王府差了一个档次,原来燕王府是前朝皇宫改的。

难怪。

“那王府就是原先大都皇宫所在?这长春阁就是原先的大明殿?”天晴抬头环顾,又觉得不大对,正殿总是在宫城的中轴线上,这长春阁的位置未免偏了些。

花姣笑着摇头:“当然不可能了。亲王的府邸都有规制,哪能和之前皇帝的一模一样?应该是取了一部分用吧。”

哦~那这里思俭草的种子应该是从过去大明殿吹过来的,遇着合适的土壤,自然就生根发芽了,果然是野火烧不尽啊……

天晴眼睛忽而一亮:“我怎么之前没想到呢?元廷一败,以前在皇宫当差的宫人应该也都四散逃回民间了,那总该有些还留在北平吧!”

花姣疑惑:“做什么?你要找他们?”

“诶~找他们是假,找金匣才是真~”

元世祖忽必烈是成吉思汗最疼爱的幼子托雷的第四子。其长兄蒙哥死后,忽必烈干掉了和他争权的弟弟阿里不哥,成为了托雷家族新的继承人,也成为了备受各大汗国争议的新任蒙古大汗。要说其他三个家族的金匣他有没有,难讲,但托雷一系的金匣绝对在他手里,被元朝皇室代代相传,指不定就有哪个老宫人见过,甚至知道它可能在哪。

当初魏国公开平王兵临城下,元朝皇族匆忙逃遁,远避上都,不少宝贝都被宫人趁乱偷出好谋生路,金匣又小,万一就混在当中被带出来了呢?阿赤烈所在的兀良哈部本就与元廷关系疏离,又和北平相隔遥遥,他有的那个金匣,不太可能是托雷一系的。如果她好运当头,能再找到托雷家的金匣,宝藏的秘密就知道了一半了!

天晴越想越觉得事情大有可为,一时间信心满满。花姣看她一脸傻笑,不觉有些担心:“待会儿你在王爷面前可别这样……再让他起了疑心,可不是好玩的。”

……

翌日。

北平城中大道上,信步闲游着两个头戴帷帽的少女,身后跟着六名佩刀随侍。虽是寻常护院打扮,那些侍卫相貌体格却个个凶悍,顾目间杀气四溢,叫人见之心怯,不敢走近。有几个相熟之人见了,本想上来打个招呼,瞧见这架势,也大概明白了情况,或低头或绕路地走开了。

天晴被六个凶神恶煞紧紧跟着,逛街都逛得意兴索然,直到鼻尖隐隐飘来一阵檀香,她微微抬头,只见不远处一寺庙双塔高立,东西相倚,气势端然,八角密檐挽风流云,耳中清盈如闻梵呗,这才抖了抖精神,于面幂后眯了眯眼睛,道:“那双塔造得如此精丽壮美,莫非也是当年由魏国公爷督建的么?”

身后的张玉嗤之以鼻,这样两座古塔,光看看就知道,怎可能只有二三十个年头?小小蛮乡苗女,果然不懂事!但想以殿下的谋识,尚且对她防备,心里又起了几分忌意,平平回道:“庆寿寺乃是金朝燕京时所立,其中九级海云塔、七级可庵塔,都是供奉寺中先住持的灵塔。”

“前日燕京,昨日大都,今日就成了北平了,哎~世道变得可真快啊……”天晴慨叹。

昨夜一番较量,她以退为进,说这阵子远离家乡,心神不属,记忆中有关金匣的线索愈发模糊了,果然引得那疑心癌晚期上了钩。几番出招拆招,朱棣已明白她是想在城里逛逛,浏览一番前元遗迹,终于勉勉强强松了口——当然名为保驾实行监视的随从,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北平城真是繁华又热闹,说是北地边城吧,却一派盛世气象~殿下果然治理有方啊!我从西南一路走来,就没哪处城镇比得上她的~”

张玉比朱棣还年长几岁,看天晴更像看孩子似的。本来被派来“保护”这个小苗女逛街,他满心不乐意,不过听她说话乖巧,或多或少减去了他几分不平,此刻骄傲地挺了挺胸,说道:“当今圣上有旨,诸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可以食禄而不治事,民生政务自有布政使司衙门管理,但殿下身为一藩之主,一直心系百姓。早在刚刚就藩时,军队开垦屯田、拓宽河道,殿下都亲力亲为,平时演兵操练,绝不扰民,将士但凡有违纪者,必定重罚严惩。娘娘眼光不错,这北平城中之所以如此太平清明,确实都靠着殿下的辛劳。”

“哦?那殿下有没有过像戏文里唱的那样,时不时微服出访,体察民情,除暴安良、再加伸张正义呢?”

最新小说: 搬空侯府后,揣着孕肚去逃荒 与闺穿 云烟红妆 妖孽王爷盛宠之萌妃闹翻天 妻主请饶命 天子诏 新婚夜,我求陛下赐避子汤 乱世红颜之云萝传 将门嫡娇娘 吾妻体弱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