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眉头微微一皱。
纪逐鸢正拈着沈书袖子的手突然僵硬了。
沈书翻了个身。
好半晌,纪逐鸢这口气才呼出来,小心地起身,蹲在榻上,像个螃蟹似的,把自己横跨过沈书,下地,披上衣袍出去。
约摸一刻功夫,纪逐鸢带着一身凉意回到榻上,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沈书紧紧裹着的被子扯开一个角,卑微地搭上自己的心口。他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将那股才冲刷过头皮的激荡强抑下去。睡意刚拢上来,沈书翻了个身,一条腿横过纪逐鸢的腰。
纪逐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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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兵府里,灯火接近后半夜才灭,最后熄灯的是总兵的卧房。
两夫妻躺到一块,马氏的手一个一个摸过朱元璋背上凹凸不平的疤痕,依恋地将脸贴在自家男人的脖颈上,熟悉的汗味令她心中渐渐安定,伴随春日而来的心浮气躁仿佛也烟消云散了。
“明日什么时辰起来?”
听见说话的声音,朱元璋揽在马秀英肩上的手掌略动了动,眼睛仍闭着。
“要是没有军情,就不用叫我。”
马秀英轻轻嗯了一声,温言软语道:“累了?”
“不累。”朱元璋睁眼,侧头以唇挨了一下马秀英光洁的额头,闻到她发间清新的皂角气味,“不是抢了许多富贵人家使的好东西,明日叫人找些头油出来,我记得,你是爱桂花的?”
贴在朱元璋脖颈上那张光滑细腻的脸渐渐热了起来,带得朱元璋也觉一身发热。
黑暗中男人的眼睛里盛满雄兽侵占领地的野心,脚踝略一动弹。
马氏出言阻止,贴在他的耳畔细声说了句话。
“真的?!”
“嗯。”马秀英柔顺地屈起身子,背脊贴在朱元璋怀中,牵起他的手从身后绕到腹部,“我吩咐姚大夫谁也没说。”
“是该如此。”朱元璋控制不住嗓音有些发颤,低头将唇贴在夫人鬓发间摩挲,“府里的事情你也别管了。”
马秀英没有说话,握着朱元璋的掌心却微微出了一层汗。
朱元璋双臂一紧,悄声在她耳畔说:“不要怕,那些自私自利背信弃义的小人,便是你说出实情,拼命阻止,他们也不会听你,甚至会变本加厉,你什么也做不了。”
房内静了一会。
“我只有你了。”
就在朱元璋以为马秀英已经睡着时,他听见轻得如同叹息的这句话,反而笑了起来,贴着马秀英的耳朵说:“你也不怕肚子里这个生气。”他难得柔情地哄着夫人说了一会,直至马秀英困得没精神力气答话,才停了说话。
三月阳春,和阳被围,举步维艰,郭子兴病重,他两个儿连一个妻弟成日里就在他跟前抹黑自己。朱元璋躺在老婆的被窝里,心中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正在滋长,令他想到这个月份田间地头应该疯狂生长的秧苗,只有这一季的新绿,能赶走漫长到让人绝望的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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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民间起名多爱用数字,沈书新得的四个小厮,有两个都唤作三四,一个姓曲,一个闹不明白自己姓什么,另外两个一个被人叫做狗娃,一个二娃。
沈书刚拿到手里,简直头疼,满肚子腹诽,做父母的给孩子起名字还能再随便点吗?转念一想,肚子都填不饱,贫苦人家哪儿顾得上给儿子起个响亮好听的名字呢?
于是沈书大笔一挥,全部改了,取了敦行约俭四个字,按四个人的年纪大小,各拆一个字去做名字。
便有曲行、陆约、孙俭三人,还有一个实在不知道姓什么,亏周戌五成日里带着他熟悉院子,那男孩便叫着要认周戌五做义兄,愿意姓周,就又有一人叫周敦。沈书还盘算给狗也起个名字,想了几天也没想出来好的,加上“小黄”叫得多了,没等沈书给它起个受用的好名字,那狗已经一听“小黄”就摇头摆尾俯首帖耳,家里的人便都这么叫着了。
纪逐鸢带晏归符去吴祯处,当日吴祯便定下了晏归符,沈书原怕晏归符在总兵府被郭公身边的亲随见了说不清,毕竟报信时晏归符假托了另一将领的名字。也是幸运,人刚到吴祯手里,他就派晏归符出城去探孙德崖大军去向。
三月将尽,一日从早到晚的阴雨,恰逢夫子家中有事,课放得早。沈书一早便回了家,李恕和朱文忠左右无事,都到沈书家里吃茶翻书,吴祯送的一箱子古籍,三个人都爱看,便各找各的去看。
沈书把四个小厮都叫来给朱文忠看过,朝小厮们调侃:“这才是你们的正经主人家,亏得有这位朱公子,才有你们一口饭吃。”
朱文忠见过人,沈书只留下陆约一个,这少年是四个小厮里最机灵的,主意多,去找了躺椅出来。
沈书三人便在廊下舒舒服服地各自看书,李恕躺着,朱文忠坐着,沈书倚到廊柱底下去。
陆约将茶铫子架在煎药的小炉上,就着一壶春雨煮了,满院里茶香四溢,又有雨水打在池子里,竹子窸窸窣窣响个不停,满眼望去俱是生机盎然的一片绿。
“啊——”茶好了,朱文忠把书一丢,伸了个懒腰,喝一口热气腾腾的茶,羡慕至极地朝沈书说,“把这个小厮给我,成吗?”
“陆约,朱公子要你去,你去吗?”沈书笑着问。
“听凭主家吩咐。”那陆约生得十分清秀,垂下头时一派老实样子,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灵光汇聚。
沈书用得虽然趁手,终究也没觉得少了哪个小厮就不行,才要让朱文忠带走,朱文忠却又后悔了,摆手道:“算了,不夺人所好,谁让我已有了李垚。”
“喜新厌旧,人之常情。”李恕也学会品茗一道,只呷了一口茶,就把茶碗端在手上。
“哦,那我还算是新的。”朱文忠调侃道。
三个人里,无论是沈书认识朱文忠,还是李恕认识朱文忠,朱文忠都算是后来认识的。
话没说到几句,外面有士兵来找朱文忠,来人他认识,却不是很熟。
“冯叔派你来的?”朱文忠起身问来人。
“总兵还在城楼上,已经派了人去请回府,冯总管叫小人来报信。”士兵顿了一顿,看向廊下余人。
“你说。”朱文忠道。
士兵得令,开口便是噩耗:“郭公殁了。”接着又说,“夫人叫文忠少爷赶紧回去。”喜欢不纯臣请大家收藏:(zeyuxuan.cc)不纯臣泽雨轩更新速度最快。到泽雨轩(www.zeyuxuan.cc)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