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可能,德宗永远不会去回忆建中四年的冬天。
那一年,泾原道士卒反叛,攻打到了丹凤门下。
由于没有足够的士兵抵抗,德宗只能在宦官们的保护下,逃到了奉天。
与此同时,叛兵立朱泚为帝,进攻奉天。
彼时德宗身边之士卒,不但数量太少,而且士气低落,军器粮草也是非常匮乏,最主要的是没有可以使用的将领。
当此时,左金吾卫将军浑碱率领族中子弟前来奉天支援。
建中四年十一月十五时,叛军在围攻奉天四十多天后发起总攻,很快就攻上了城楼。
在城楼观战的德宗和百官看到叛军不过箭步之地,相对而泣。
最后,德宗掏出一千空白委任状授予浑碱,令他鼓舞士气。并告知,若是委任状不够,可视功劳大小随意委任,任用不拘。
赵翼的父亲赵襄,当时随浑碱守卫奉天,凭借自己神准的箭术,护在德宗左右,后来身中三箭,太子李诵亲自包扎。
可谓极尽殊荣。
当德宗听说赵翼是赵襄的儿子以后,异常的亲切。
“没想到十几年后,还能见到故人之子,实乃幸事啊。”
那些经历过奉天保卫战的老臣,也想起这桩旧事,纷纷掩面而泣。
朝堂之上,一时间成了回忆旧时光的片场,若不是殿中侍御史提醒,这场朝会还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
“赵翼,你刚才要说什么,直言说来。”德宗这下心情大好,也就把赵翼朝见失仪的事情抛在脑后了。
“谢陛下。末将是想说,杀一个论莽热容易,想要挽回吐蕃人心,就太困难了。”
“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自然是有的。我大唐号称上邦,除了以有道伐无道之外,更是以礼仪教化天下。”
“末将不才,据说我朝中蕃将及后代,并非少数。其中参与国我大唐大小征战者,就有三百多人,而其他如充斥宿卫者,更是不下百人。至于其他封敕之蕃将,更是在三四千人左右。”
“正是我大唐的胸襟之广阔,才换来周边部族的拥戴,谓之天可汗。”
赵翼说着,指着论莽热。
“论莽热固然是敌酋,然其家族在吐蕃根深蒂固,影响极大。若是能以此,换取吐蕃对我大唐的缓和,则不失为一条妙计。”
“你说的这些是君子之道,然吐蕃非君子之国,不能以君子待之。”一位身着紫服,腰挂金鱼袋的老臣驳斥道。
赵翼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不妨碍他回话。
“诚如此言,若非给敌人迎头痛击,则不能予以宣慰柔远。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吐蕃经此大战,元气大伤,估计几年之内,没有实力入侵中土。”
“若是能以此为契机,安抚吐蕃之心,反而能够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怕只怕这是你的一厢情愿,而非吐蕃人的狼子野心。”另一位紫服大臣也站了出来,显然也不赞同赵翼的话。
“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赵翼说道,“昔年晁错在景帝之侧,问抵御匈奴事。晁错说‘攘夷必先安内’,力主和亲匈奴,先行削藩。”
“虽然削藩导致了七国叛乱,但是景帝最后通过削藩增强了国力。若以魏其侯之议,恐怕也就没有什么文景之治,更谈不上汉武盛世了。”
诸位大臣们都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牙将,还能说出这番颇有见地的话。
无论他说的是否有道理,仅这次奏对来看,他能舌战诸臣,赵翼这个名字,已经让众人刮目相看了。
“你说的或许都对。但若是赦免了论莽热,依然无法让吐蕃示弱,当又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