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湖心亭的宴席结束后,国丈一家在朱祐樘和星梦的亲送下,经皇城西安门出宫回府。与此同时,容太妃也由御前侍卫执灯护送,直至仁寿宫南院居所。
坤宁宫东暖阁中,红烛彻夜燃烧,照得殿内一团和气。
因着除夕守岁的宫中旧制,帝后要一道坐等到天明,以求上天庇佑来年风调雨顺,社稷长治久安。小两口闲来无事,便在八仙桌上摆了象棋。乐新和苫烟轮番上前端茶倒水,有心无心地凑近观战。
三局下来,星梦连连惨败,被朱祐樘吃子无数,气的直跺脚,嚷嚷道:“不玩了,不玩了,我棋艺不精,认输总行了吧。”
“方才见你把車和馬都放反了,”朱祐樘一边来了个将军,一边不忘打趣她,“还好意思说自己棋艺不精,分明就是下不来。”
星梦撇了撇嘴,“知道我下不来,你还找我下,成心欺负我咯。”
朱祐樘笑而不语,静静啜了一口香茗,却见她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赖皮,将那盘棋胡乱抹了一通。
“行了行了,我服你了,”他连连摆手,哭笑不得,“你不喜欢下棋我们就不下了,让我瞅瞅,还有什么稀奇好玩的。”
他说罢,去到亮角柜那儿取了一个精致的珍宝匣子,神秘兮兮地拿过来,示意星梦自己打开。
星梦看了看他,遂拨动金扣,只见里头放着一根汝窑天青色瓷钗,釉色纯粹通透,在烛光下显得特别好看,另有一对金镶蓝玉髓戒指,宝蓝色的玉髓分别被雕刻成了两人的生肖——一只小虎和一只小兔,亦是十分别致。
星梦下意识地将那只雕着小兔的戒指取出,欲戴在右手上,朱祐樘却摇了摇头,取下那只雕着小虎的戒指,戴在了她的左手上,“你戴我的,我戴你的。”
他又将那根天青色的瓷钗也拾了出来,斜插在她的螺髻上,而后拉她去梳妆台照镜子,“这是南宋汝窑的孤品,我让萧敬到内帑翻找出来,又让司宝女官重新去垢清洗,看着很衬你肤白。”
“那是,一白抵三俏嘛,”星梦凝视着铜镜中的容颜,半开玩笑道,“趁着现在年轻,还配得上这些宝物的时候,我得统统珍藏好了。等将来人老珠黄的时候,偶尔拿出来看看,也能有个美好回忆。”
这听上去似是自嘲之语,实际却含了另外一层意思。
朱祐樘觉出她话中有话,琢磨着多半是因为今儿个早前,李广来向他报告,道是皇后命内务府拨出六百两体己银子给六位朝鲜女官,他暗自思量这倒是个赶人的好时机,便没再与她商量,直接下旨给了驿馆的朝鲜使臣。
借着新年改元,去五留一,如今想来,她兴许是不高兴了。
“梦儿,你是在怪我留了一个,没让她们六个全走么?”他倚在梳妆台前,侧颜注视她,“要真全走了,外边那些酸子肯定会再上折子,没完没了地提纳妃之请。”
星梦笑容凝滞,拉过他的手,为他戴上雕刻着小兔的金镶蓝玉髓戒指,“那位留下的郑执事,陛下要是喜欢,就赐她个名分吧。何苦呢,让朝野上下成日里拿这事儿做文章,耳根一刻也不得清静。”
满殿的宫人听得这话,无不惊愕。谁都知道,帝后向来恩爱,怎得守岁之夜,皇后竟主动提及立妃的事情。
李广在旁小声劝道:“娘娘,这岁末大喜的日子,您又是何苦”
“你以为我留下她,是因为喜欢她么?”朱祐樘打断他的话,疾言反驳,“皇城里有那么多女子,我怎就偏偏看上她了?再说女官毕竟与嫔妃不同,依祖制若不侍寝,断无册封的道理。”
星梦抬头看他,极力保持着面上的从容,“只要陛下中意,臣妾自会安排尚寝局准备。品阶、封号和居所,臣妾也都会按着您的意思来办。”
朱祐樘仔细盯着她的神情,隐隐觉出这话并非玩笑。
换做平日里,她绝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说,多半是有人在背后作了参谋。
他略一思忖,便想到了张夫人金念。与张峦的沉稳谨慎形成鲜明反差,金氏开朗健谈,是一位颇为精于世故的主母,这在方才的湖心亭家宴上,已然可见端倪。
想来今早母女二人私见,金念定然劝女儿要想开些,身在皇后之位,岂能无容人之度,诸如此类云云,以至于她痛定思痛,才与自己说了这番违心之语……
星梦也在观察皇帝,此刻见他脸上风云变幻,满以为猜中了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