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她将砂锅端到了凳子上,又把梳妆台上的六碟食材尽数倒了进去,就仿佛他不存在一般,捧起那砂锅又朝偏门走去。
“梦儿,深更半夜的,这又是在整哪出?”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从她手里夺下那口锅,连同妆台上那杆木秤,一并高高举起,塞进了身旁百宝如意方角柜的顶格里。
星梦瞬时急了,踮起脚尖想再去拿,可惜怎么也够不到那方格子,气得怒目瞪他,“快还给我!”
“你死了这份心。”朱祐樘淡淡回了句,遂从抽屉里取了片发烛纸,轻轻一揉,走到炕头的银灯边借了个火,将殿内的蜡烛一一点上。
光线瞬时明亮起来,小两口终于能彼此看清对方的脸,一个愠色难掩,一个沉静凛然。
朱祐樘回到龙凤榻那边,拾起那本厚重古老的《千金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置到了殿室另一边的书案上。
他回头见星梦还在后头没好气地瞪着自己,也不理她,在暖炕上坐下,指了指殿门的方向,“皇后打从长乐宫回来,先是借口冷静支走所有宫人,再是叫他们四个堵在门口,你以为你想做些什么,当真能瞒得过我么?”
“臣妾不过是给自己熬点补药,有什么不可以?”星梦虽则心里明白,这回的确是不占理,却也不肯就此放下面子认输投降。
任性的小性子暗暗作祟,她诡辩道:“是,臣妾与陛下是有过君子协定。上元节之前,绝不会服用太皇太后赐的求子汤药,可谁说臣妾不能自行进补了?”
眼见她这般的固执己见、强词夺理,乃至于好坏不分、是非不明,朱祐樘到底是被惹毛了。
但听得“哐当”一声,朱祐樘重重敲了下桌案,陡然站起,“外有太医院,内有司药司,什么时候需要皇后自学成才,自判其症了?投医无小事,朕断不许你这么胡来,没事尽想着喝那些个汤药,到头来折腾垮了身体,后悔都来不及!”
一番倒豆子般的疾言厉语,星梦意识到他是真动了肝火。
可尽管挨了这顿训,她却并未有丝毫的惊惧,相反,眼前这情景倒让她倍感亲切,甚像从前在金陵的家中犯了错,母亲金念屏退左右,在南屋里唠唠叨叨地教育自己……
她深吸了口气,既然他无法体会自己的处境,她亦不想再费口舌徒劳去解释什么,“陛下要实在看不惯,大可将臣妾禁足,也省的您成日像个老太太似的,对这坤宁宫有操不完的心。”
朱祐樘自然晓得这是随口的玩笑话,但还是被她气得不轻,“你的意思是,以后还会这么干,是不是?”
他凝视着她,而她仿佛就是为了故意气他,目光始终不肯与他相汇,此刻更是任性地别过头去,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外头乐新、苫烟、陆寅、贺九正如火如荼地玩着叶子戏,叫牌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朱祐樘听得愈发烦躁,遂亲自走到门边,命他们即刻撤桌退下,又传召李广进来。
“奴才叩见陛下,皇后娘娘。”李广小步到御前行礼。
皇帝正在气头上,也不与他废话,直截了当道:“朕问你,现下坤宁宫中,分管西暖阁书库和后殿膳房的是谁?”
李广有些懵,皇后分明就在一旁,皇帝又何必多此一举召他来问。无奈皇帝面色不善,情急之下,也容不得他再作细想,只得照实作答:“回陛下,书库一直由苫烟在打理,膳房这边之前是奴才兼着,半个月前交由了陆寅与贺九共同监管。”
“苫烟、陆寅、贺九,”朱祐樘轻声重复了遍,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李广叩首告退,殿内又只剩下帝后二人,气氛一度冰冷沉寂。
朱祐樘平复了下心绪,转身到置着《千金方》的书案那边,随手取了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凝神疾书。
星梦心里愈发不安起来,她生怕他一怒之下真的处置了那几个近侍,连忙跟过去,站在与他对角而立的地方,试着慢慢转圜气氛,小声嘟哝道:“陛下,医书、炊具和药材都是我自个儿取的,与他们三个真的毫不相干……”
面前的人儿并不搭理她,只是专注伏案,下笔如飞。
星梦也不气馁,又信誓旦旦地指着天花板,“臣妾保证,以后再不会背着陛下自学医书、配制古方、服用汤药了。您就别为难底下的奴才们了,好不好?”
“若朕非要处置他们,皇后打算如何,”少顷,他终是写完了手谕,抬眼看向妻子,“是另有长篇大论的谢罪赋要阐述,还是坚持要与你宫里的人共同进退?”喜欢九重一路有你(原名:明宫遗梦)请大家收藏:(www.zeyuxuan.cc)九重一路有你(原名:明宫遗梦)泽雨轩更新速度最快。到泽雨轩(www.zeyuxuan.cc)
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