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三哥,我不能让你死,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说时迟那时快,星梦风风火火跑回条案边,接连转动那青花瓷壶盖上的蓝玉髓,待从里头倒出白茶、雨前龙井、铁观音、苦丁茶、六安瓜片,不等何世恩上前阻止,将那五盏滚烫的茶水一股脑儿吞进了肚里。
“这下好了,不论死药掺在哪儿,都被我们喝遍了。”
“星儿,你疯了么?坚持住,我这就带你上琼华岛!”何世恩用力撑篙,将竹筏掉头,驶往中海和北海之间的林荫水道。
长长的水道两岸,郁郁葱葱的云杉林在半空互为交织,阳光顺着枝杈间的缝隙,零零落落地洒下来,和着竹篙泛起的层层涟漪,荡漾出美丽的星光点点,游船其间,宛若置身梦境,似真非真,似幻非幻。
然而在星梦看来,这难得一见的如画风景,不过是在为他们兄妹送行。
“也怪我,昨日听闻了你的冤情,将过去的事情据实相告,以求怜悯昭雪。谁料竟是病急乱投医,自寻死路了。呵,先诓我见你,再引我杀你,他可当真是煞费苦心啊!”
“星儿,你别再说了,我愿意死在你手上,我认命。”
“可我不认命!”星梦撩起鞠衣宽袖,循着何世恩之前的样子,大口朵颐地啃起苹果来,“等竹筏靠了岸,我就去找陛下要解药,他若不肯给,咱俩就一块儿死!”
话说皇城另一边,朱祐樘从清宁宫出来,披上墨狐皮大氅,仰眺那万里晴空,只觉神清气爽。
按计划,他启程前往西苑北海,登临琼华岛望月亭。不多时,柯寻奉旨觐见,汇报北镇抚司的近况及近来诸多的处置事宜。
山顶的望月亭内,皇帝屏退一众内侍,单独与柯寻对坐。
“祐杬、祐棆和祐枟,他们现下都还好么?”朱祐樘阅过柯寻进呈的几本折子,逐一批阅完毕,往下瞥了眼平静的湖面。
“回陛下,兴王无恙,岐王和雍王前夜受了凉,有低烧流涕症状,微臣已让狱医为他们看过,并无大碍,按方子服药后,昨夜都退了烧。”
“那就好,”朱祐樘啜了口茶,复又问道,“前面奏请兴王留京的那位董侍郎,你们审得如何了?”
这一问正中下怀,柯寻忙将近来的委屈道了个清楚,“微臣正要与您说这事,十日以来,已换了五名千户问话,可人家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若问居心,两朝元老,忠心苍天可鉴;若问同谋,山东二圣,孔丘孟轲是也’,微臣斗胆,若对这厮不动刑,怕是他不会轻易招供。”
“不必,他会开口的,”见底下有竹筏从林荫水道中驶了出来,朱祐樘欣慰一笑,回头与柯寻指点迷津,“朕近日欲遣人赴广西,寻访孝穆皇太后亲族。你不妨问问他,是否还记得二十四年前在贺县的瑶寨里,对那些当不了苦力和贡女的寨民,都做了些什么?”
柯寻听得是云里雾里,忙起身作揖,“微臣愚钝,不甚明白,还请陛下明示。”
朱祐樘吩咐他坐下,沉了半晌,缓缓道:“当年董宦钦作为五军都督府文职,随韩雍征讨广西大藤峡,留守贺县募粮时,私自强征苦力与贡女,并将剩下的老弱妇孺实行车轮斩,此事已由广西布政使司查证,孝穆皇太后在世时亦与朕提过一二。你告诉董宦钦,倘若朕寻来了母族亲眷,便是此案最好的人证,倘若朕寻不来,那便是拜他当年屠戮所赐。”
“微臣明白了,”柯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是有司查证属实,料想董宦钦也抵赖不了,若他如实招来,陛下可是有所处置?”
“此事不宜深挖,点到即止,”朱祐樘揉了揉睛明穴,几经思量,淡淡道,“但凡他招了,就送件金扣子的棉衣过去,务必同他讲三遍,扣子是金的。”
扣子是金的,即吞金自戕的暗语,柯寻自是拎得清,又听皇帝吩咐道:“明日天穿节,朕夜里要去趟诏狱,探望祐杬,顺便和他叙叙旧,你安排下。”
“是,微臣领旨。”柯寻见皇帝又转头看向外面的风景,知道他已无其他事情要交办,便欲叩首请退,却不想听到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纷沓而来。
山脚处,竹筏停在了水烟桥头,无论是何世恩还是星梦,时下都不见了踪影。
朱祐樘正纳闷这半炷香的功夫,兄妹俩能跑到哪儿去,忽觉脚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下,低头一瞧,竟是个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
而朝他扔苹果核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爬至山顶,此刻伫立在望月亭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星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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