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没有罚你,只是你当克服困境,师父指不了更轻省之路。”二人都站稳。师父还是认真回驳了她的玩笑。
“是,师父……师父都是为我好。”罚我也是为我好。
“不是好不好,对错难道能不分?不是你的错不算罚,错了自然要受罚。若懈怠了功课当然不宽容。”你只知道待你好不好,对错岂能混淆?念及失了从容。
“不曾……”想想师父极少罚她。
“你没有这样的毛病。若有,必不收你入门。”越说越乱。懈怠自然不是她的毛病,她早强过旁人百倍。更危险的弱点,却从来不是懈怠。
“弟子不敢懈怠。”师父话说得如此死,没有的毛病都让她害怕起来。
“你那些偏执,和旁人的恶念不一样。一样不能纵容,更不能纵容!必要促你反思。忘了那日露风石上罚你?”常人一生,不过困于平常恶念,为恶有限。你那些偏执,不是恶念,却是成毁天地之力。别怨师父罚得重,教好你不是我的功德,教不好你是天下的灾难。
“弟子不敢忘……弟子必时刻警醒,少让师父担忧!”心中一惊,师父今日是要把自己所有错处弱点都依次教训一通……师父教训得何尝不是?天下和师父,总是两难……
“你快些长大,就是为师父分忧!”你还是分不清天下和师父,师父自和天下不一样。天下不会待你如孩子,你终会理解,终会长大。长大前,师父不能不忧。
忽听师父语重,赶忙应“是”,不敢再多说一句。什么是“长大”,也没有问。赶忙去练功。
本来以为突破一道难关,可以和师父玩闹几句了,不料引来师父一通教训。只好埋头苦练。
终于等到日脚偏斜,桃林里照彻的日光渐渐隐退,余温均匀抹上昏黄的暖色。
“师父,今晚让小骨做菜好吗?虽然师父做得更美味!”日日修行,都是师父操劳饮食,她今天为师父做几个菜,总可以吧?也当酬谢师父辛劳!
“去罢。”白子画笑着点头。小骨说这句话时已然跃起,却要等他一句回答。
花千骨学会捕捉师父脸上最幽微的变化。师父分明有怜爱之色,在她眼中分明。她要借着夕阳最后的霞晖,将这缕还没勾勒出笑容的清漾镌刻在心上。
幽若今晚却不在。
方桌素简,桃花为饰。小骨许久不下厨,今日制肴却有修行的用心,芰实藏心菱香暖,蓼茸蒿笋试春盘,俱是时令家常,难在简不在繁。清香益远,惟有斋戒的心香,让忘俗之人忘返。
白子画略略下箸,久久流连。看一点人间烟火,映红小骨的脸庞,暖意交汇在席间,是另一种云岚缭绕。
“师父……”急急咽下一口,只说出两个字。
“将这一口咽下再说。”白子画摇摇头,这孩子知道运剑要起落有致,如何一吞一咽,就全失了协调?
“师父平日照顾弟子起居饮食,无微不至,如何一旦施罚,便是跪上整日整夜,不吃不睡……好在现在初有仙身……”
“小骨!”是斥责之意,却不知所向何人,“修行之人,日间辟谷,夜里入定,于你何难?”
“是……”师父倒从来不做这样要求,原来修行还当苛严百倍,“那师父怎么还给我做好吃的,守着我歇息?”
“修行在用心,这些都不是最紧要。”你惦记那一点凡间的欢乐、安逸又何妨?修行已经够苦!我也愿看着你,吃得香甜,睡得安恬。
听到小骨又急急闭气。原来授你行气之法,你就愈发不小心,只求最终能不把饭食喷出来!
“又想什么?不好好吃饭。”真是要好生责骂你几句,只是拍她后背的手却轻柔。
小骨的笑似乎是止不住了,口齿无力地把几句话说出来,他还是听得清楚:“以前弟子得师父仙力突破知微,便想试试观微于师父,结果……”此刻说不下去,不是因为笑。夕阳落下去了,余热全在她脸上。
你还好意思抬头看我?如何这样热,恐怕我也脸红了……
“师父第一次观微看到什么啊?”
其实也就是故意问问,其实也是想个法子下台。想来师父是不会记得的。
没想到师父很快就答道:“看见师兄。”
世尊凶神恶煞的面目,如何浮现得清晰,暮色桃林似被一把铁做的扫帚扫过,花瓣七零八落,好在这样真不用脸红了。自己真是大胆……还是继续问:“师伯在做什么啊?”
好在这样扫兴,强过她那夜看到师父……打住打住!师父就在眼前,还敢动那样念头!这个问题,师父应该是答不上来。这样她便不用说什么,等师父训话便好。
师父果然是费了一番气力在想,却还真想起了:“师兄在为什么事责怪师弟。”
啊,师叔…… 第一次想到师叔会想笑,一向都是师叔笑她的。也不敢好奇师叔,却想师父会作何应对:“那师父去帮师叔出头了吗?”
“嗯,最后师父就罚了我。”
“啊……”师父不动声色一句话,说得她心里揪起来。师父总是代人受过,一声不吭……但师父可是全无过错!“难道师祖就不知道吗?”
“也许知道罢,”突然一眼看向花千骨,一眼极深,看得她心里发慌,“做师父的,岂会不知徒儿心里想什么?”
舌头开始配合心慌,她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师父都知道……我……我什么?”
白子画也不回答,只是有趣地看着小徒儿的脸越来越红。你竟敢看师父的笑话?在她头上一敲:“去收拾东西,明日随师父下山。”
“太好了!小骨又拉着他的袍子,他微微抬手,小心她跳起那一瞬,衣袖不被她扯碎,“师父,我们去哪里呀?”
“明日再说。”白子画沉下气来,还一两丝沉不下的,也就尽情受小骨的感染,“你修行初有小成,往后坚持下去要容易些。外间虽不比绝情殿清净,你却要自行持守。受得住诱惑,变数中有定性才好。明日起,有一套剑法,为师要与你共同-修炼。”
花千骨闻言狂喜,只觉得夜色亮如白昼,桃花天海淡色至于秾丽耀眼。只有身前白衣不变,定得住她心魂。能窥见师父一招半式,仰望天人之姿,多少年求之不得,梦之难现,描之不尽。和师父共同-修炼,还是百年来,第一次啊!
“还有还有……师父!”小骨跳上前一大步,拉住正离席的白子画,一个没有站稳,撞入他怀中,“师父,什么是‘长大’啊?”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没有将她拥入怀中,也没有推开她。这个问题,你不知也罢,你还总在回避。连我也想回避了。
扶她立定,放开手,轻斥道:“站好了。长大了须能自立,不是依赖师父管教,你当自我教化。”
“师父……”小骨勉强站稳,幼苗撤去支撑,预想着风雨,“师父不管教了,那小骨还是师父的徒儿么?”未有风雨,先带了哭声。
“小骨永远是师父的徒儿。”见小骨大安,才继续道,“你心中有师父的道,你足下有自己的人生。”
师父也是顺你天性,化你天道,你也当从本性循大道,最终成为你自己。
“自己的人生……不是跟从师父?”她要一直跟从师父!师父还说,命运相连,这又是……不知晓的期待中有不知晓的心怯。她以前不想长大,如何隐约地知晓了那条自然和人世的法则,长大了就不能这样跟在师父身旁。
“永远和师父在一起。”说罢不再解释。这孩子的问题太多,言语却不当在行动前。今天说了两遍“永远”。但这个“永远”,必要和她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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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
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天上碧桃和露种。
《老子》第十章:专气致柔,能婴儿乎?
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一片冰心在玉壶。
苏轼《浣溪沙》: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喜欢半缘修道半缘君(《花千骨》同人)请大家收藏:(zeyuxuan.cc)半缘修道半缘君(《花千骨》同人)泽雨轩更新速度最快。到泽雨轩(www.zeyuxuan.cc)
看剑来